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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他的地摊 作者:云旭桂(甘肃武威)|天马竞辉39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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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他的地摊
这段时间,摆地摊大约是老百姓最火的话题之一了,下午饭后出门转转,发现一些地方真摆了不少的地摊,突然就想起了父亲的地摊。
这几天多雨,小雨中漫步,安安静静的,万千的思绪和思念就纷涌而生。最喜欢雨后的柏油马路了,被雨水洗过后,干干净净的路面,黑黝黝的放佛像新铺上去的一样。走上一段路,鞋子是干干净净的,空气也是干干净净的。
1982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父亲和母亲,买来了一口大钢种锅,明晃晃的亮眼的那种。然后用一个旧的小铁皮筒箍了一个简易的炉子,可以烧煤块的,后面又借来一张小方桌,和两张长条的凳子,摆在院子里擦洗一番,他们两个人,在那张桌子前转来转去,嘴里一直念叨着:还得准备点啥?还缺点啥呢?一旁的小弟从桌子上爬上爬下,他们都没有的空去管。他们说明天起要干大事了。父亲在火车站做过装卸工,在大城里修过路,在大山里修过水库。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吧。
大姐那个时候已经在村小上学了,妹妹和弟弟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因为没有人看着,身为老二的我便推迟了上学的时间。父母不在家的时间负责看孩子,父母在家的时候去田埂上给猪圈里的一口大猪拔猪草。那个时候带孩子很简单的,因为生活贫寒,只有一件主屋,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占据屋子大半的是一面大炕。院子很大,夏天种上蔬菜,冬天空旷着,任小孩子随便玩耍,院子外面几乎没有车马通过,也就没有什么危险的。
父母忙活了一整天,准备的充分了吧,两个人才想起来要弄饭吃。照列的又是小米洋芋糊糊。母亲每次都要从酸菜缸里夹出一大筷头酸菜调进米糊糊里,那小米糊糊的香味里就多了酸菜的沤酸味,我就总噘嘴,讨厌饭里那酸菜。父亲说:吃吧吃吧,不调酸菜,光喝米糊糊能顶饿啊?撑不到天亮的。家里大炕上只有三条被子,我们四个小孩子盖一条,两个两个的倒铺睡,正是调皮的年纪,一进被窝里,四个小孩两头各露出头两个,被窝里八只脚八条腿开始捣乱,你踢我一脚我蹬你一腿,你扯过被子我扣你脚心。闹着闹着闹哭一个,于是父母开始出面,照列是打了骂了大的偏袒一下小的几句。闹腾困了,也就都睡了。
穷人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子越穷,被子破的越快;孩子越皮,鞋子也就越费;肚子越饿,夜就越长。
小时候,父亲在农闲的时候,出去到火车站做过临时工,在火车上干装卸货物的苦力。挣到的钱不多,总是很苦。在火车站他看见站台上有了老百姓开始卖点大饼、瓜子、苹果之类的小吃,站台管理员并不再追赶撵跑他们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们在被窝里面给臭醒来了,臭的是父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羊下水,就是羊的肚肚肠肠,心肝脾肺肾。
臭味是这些东西的肚子肠子里的粪便冒出来的。那些细细滑滑的羊肠子,父母小心翼翼的往肠管里面灌水,灌满水的肠子像水管一样滑溜溜黏糊糊的的直立。父亲顺着灌水的产生的压力翻面,把肠管有粪便的一面翻出来再认真清洗,工作非常的不容易,不会弄的人,总是翻不出来,而且一不小心就把肠子弄断了。
父母洗羊肠洗到最好的技术层面是,一次把肠管灌满水,而后把灌满水的一节肠子一头低一头高倒着提起来,借水压乘势把正面的一头反塞进去,一直塞一直塞,这样肠管内壁的一面就翻到了外面,里面翻出来才能把藏在肠子内壁皱褶里的残留粪便彻底冲洗干净。最难洗的就是肚肠。然而,父亲说,吃羊杂碎最好的也就是羊的肚肠。心肝脾肺肾都是陪衬。
我们再醒来时,是被巨大的诱人的香味儿叫醒的,屋子里有羊肉的香味,有葱姜的香味,有白馍的香味。

然而,不是我们的早餐。
我的父亲,从这一天起开启了他一生中的辉煌的经商的生涯,在我们的村里,父亲是第一个在镇上摆摊的农民。算来,那时候父母三十岁多的年龄,多么好的青春时光!
那时候小镇上只有两个商店,大的卖的百货,叫大商店;小的卖粮油,叫小商店。
那时候的小镇,短短的不长的一条土石路,有两个商店,一个邮局,一个农科所,两公里外还有一个镇政府大院子,一个卫生院,还有公家的粮站,和一个公家的猪场。甚至就没有什么大的机构了。
第一天出摊,自然很新奇,母亲甚至穿上了她结婚时只穿过一次的一件条绒外套。父母用架子车把小铁皮炉拉到商店门口烧好炉火,火炉上就坐着冒着热气的大钢种锅,一个大纸箱里装着碗筷大勺,馍馍。
整齐的摆在商店门口,小方桌和两条长条凳也都摆放整齐。都不让我和弟弟妹妹到跟前玩,我们看见,几个商店的公家人从商店出来说着笑着坐到了长条板凳上,我母亲谦卑地笑嘻嘻的舀出锅里热腾腾的羊杂碎汤,递给父亲。父亲把提前切细碎均匀的香菜和蒜苗调进碗里,恭恭敬敬的端到干部们的手里,还有烫好的红辣椒也恭恭敬敬的端到公家人面前。
公家人在我和弟弟妹妹的使劲的咽口水中,斯文而畅快的吃完一碗初冬时节冒着热气的羊杂碎 ,一碗羊杂碎是一毛还是两毛钱。吃完了,公家人从中山服的别着钢笔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父亲。父亲收钱的手是颤抖的,母亲看见父亲收钱眼里是闪着泪花的。年幼的我们自然不知道,父母是经历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斟酌再斟酌才开始踏出这一步的。
儿时的冬天特别的冷,那时候的冬天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大雪一下就是几天几夜不停不息。下雪的时候路上没有人父母也出不了摊。隔天终于出太阳了,父母在商店门口扫出一块土地皮,照列摆好摊,摊摆了一整早,因为天气太冷,吃羊杂碎的人很少很少。
忽然来了一辆大汽车,下来四五个男人,都是公家人打扮,父亲说是农场里的人家的公子爷,不好惹的。他们说天气好冷吃碗羊杂碎热热再走。吃了四碗羊杂碎,头也不回要走了,父亲急了跟着后面低声下气向他们讨要饭钱,被其中一个高个子抬手给推倒在雪地里,然后他们坐上汽车扬长而去。
软弱的母亲哭哭啼啼的去扶起父亲。回来后发现那些人在长条凳上遗留下了一个袋子,里面有一件厚毛衣,父母不敢动,只能等着,半晌无语。后来等到路上基本没有行人了,父母只好收摊,拿毛衣回家。第二日,父母摆摊等了人家来取走毛衣,未果。
那件毛衣,一直没有等到他的主人回来找,或者主人已经遗忘了丢在哪儿了。后来父亲穿了它,那是一件羊毛本白色的羊毛捻的毛线手织的一件非常厚实的毛衣。也是父亲平生第一次穿的一件毛衣。代替了他那件棉袄,穿了好多个冬天,袖头处都磨烂了仍然舍不得扔掉。多年以后,刚参加工作的我曾经给父亲织过一件毛衣,父亲一直没有舍得穿,说是针线太密织的太厚,穿的不舒服,后来那件毛衣父亲偷偷给了我公公穿。
羊杂碎卖了段时间,镇上有了人家开始效仿摆摊卖羊杂碎,小镇人口不多,乡下老百姓也常常舍不得花钱吃一碗羊杂碎,生意日渐的冷清了,每天还多浪费烧掉几块煤块。
后来,母亲开始学着做大麻花,晚上发好一盆白面,早起,烧起油锅。母亲揉了一遍一遍的发面发的喧出大泡泡像棉花糖,炸成酥香的大麻花,父亲推着架子车出去镇上卖,一根大麻花卖五分钱,一纸箱麻花,不到一个时辰就都卖空了。卖了好久,母亲的手艺特别好,后来即使镇上又有人家开始卖麻花,也没有几家人能够做出母亲搓出的软香酥脆的大麻花。
父母后来还摆过面皮摊,那是用最纯正的蓬灰水做的面皮。用大盆和面,醒好面后起劲揉面,然后在水盆里使劲的挤、捏、揉、搓,揉搓净面团里面的面水,洗出面筋,面水洗的越彻底面皮越筘弹有劲,面筋也才能蓬松有嚼劲,洗完的面水在大盆里搁置三五小时,澄出面水糊,敝去浮上的清水,留下沉底的面水,然后倒入老蓬灰熬了一整晚熬好的灰水,放蒸笼里蒸上一小时。
父母做的面皮,油黄喷香、墩厚软糯,切成小条,浇上小油菜熬的醋水,淋上热油泼的油汪汪的红辣子,再来点蒜泥,喷香酸爽,吃一碗,想几天。有爱好着心心念念的,吃不到这一口都感觉日子缺少了什么。小镇上起先也只有父母亲在经营面皮摊,父亲发现洗面皮太辛苦,每天得半夜里起来和面,洗面,蒸面皮,后来吃面皮的人多了,洗的面也多了,父母有时候要洗一整袋面粉才够卖。母亲整夜熬的很疲惫。卖面皮需要大半天大半天在镇上摆摊,冬天人冻的受不了,夏天农田地里的活顾不上。
我日日精心拔猪草喂大的猪终于被父亲决定要卖给屠宰场了。
屠宰场很大。因为吃的稀缺,普通百姓家里养猪一年也就只能养个一头两头的。那时候,只有国家屠宰场才能收购宰杀猪,四方乡亲父老都得到政府的屠宰场来卖猪,每次卖猪,基本就在秋收和年关前后,老百姓靠卖猪来的钱支撑一家人最饥荒的年底岁末。一间间水泥砌成的半米高的猪舍里面,等待屠杀的肥猪在猪粪屎尿里撒欢打着滚。
父亲在屠宰场目睹了屠宰场收猪卖猪的全过程,亲眼看着四方乡邻百姓,把辛辛苦苦喂养了一年的肥猪送到屠宰场,屠宰场的公家人最善揣摩着老乡们的心思,知道老百姓的心思。为了多称几斤,老乡们一大早都会倾尽粮草,把猪喂得饱饱的。喂饱了的大肥猪会重个五六七斤。于是他们拿着架势,故意拖延时间不过秤。
乡亲们在大日头地里,排队等在屠宰场院子里,在猪粪屎尿横流的恶臭里、在拇指般的绿头大苍蝇嗡嗡四闯的院子里。到后晌,太阳快要落山了,绑在架子车里的猪们拉了好几次大粪,尿了好几次尿后,肚皮空空,饿的哦哦的直叫唤,公家人才开始过枰。过枰亦是故意的压低秤杆,一再克扣、短斤少两、百般刁难,不是屎尿没拉干净就是养的太久太老,甚至故意的硬说奶头太大是下过仔的老母猪,一再地压价。
老百姓卖一口猪要排队一整天,猪在等着拉完肚子里的存货的时候。老百姓肚子里的早上的那点清汤寡水也空空如也,跟着大人来的小孩子们早都饿的头晕眼花,哭闹声夹杂着猪叫声此起彼伏,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弟弟妹妹饿的睡着了,猪绑在架子车里,绑的也是极其不舒服烦躁不安,不时一顿乱踢乱蹬乱踹,架子车被蹬的咯吱作响,左摇右晃。父亲坐着土地皮上一手抱着弟弟,一面不得不拿着棍子时时制止猪乱蹦跶,以免把架子车给踩坏。猪场的苍蝇撵也撵不走,落在小弟给眼泪和灰尘冲的脏兮兮小脸上。
父亲每次卖完猪都会给我们买饭馆里的饭吃。可是,有时候,公家人过了秤,天就抹黑了,要趁能看见亮,拉车赶回家去。卖了猪后父亲给我们姊妹姐弟买了一袋面包, 用牛奶和鸡蛋糖水做成的,烤的焦黄酥软,香甜的很,就是一含在嘴里就像化了一样,还没嚼就没有了。我们几个坐着架子车里,一人抱着一个面包含在嘴里不敢嚼,悄悄的含着。父亲吹着口哨,拉着架子车,载着我们,在黄昏的夕阳里,年轻英俊挺拔的背影愉快的一路小跑,拉着我们回家。因为,他的衣兜里还割了二两肉,今天的晚饭一定是喷香的一顿。好怀念那时的味蕾那时的时光。
父亲是个大气的人,即使生活窘迫到一整年才能吃上一两回肉的时候。他割回来一斤肉,母亲会分割成十几个小块,每天放一点油腥在饭里。而父亲会一次把一斤肉做完,切成小块,铁锅热油,放了大葱爆香,小火炖着,放进土豆块,放进酸菜,放进一大把泡好的粉条咕咚咕咚一阵,炖出满院飘香,炖的远近的小狗小猫堵在屋门口不挪窝,炖的邻居家的小孩子坐在门槛上咽着口水不挪窝。我们大口嚼肉,肚滚肠圆、肉香菜浓、酸爽酣畅,满足到无以言表。现在我的孩子已经不懂的这种幸福和满足了,我挑选上好的五花肉精心烹制的红烧肉,两孩子常常是用牙齿尖尖小心翼翼咬下最上面那一点点瘦肉,一丁点肥肉都不肯吃的。
在改革开放后的头一年了,镇上大喇叭广播了老百姓也可以自由经营商铺摆地摊后。父亲,果断地买来一杆大枰。买进一口大到足以容下两只大肥猪洗澡的黑色铁锅修砌锅台支在院子里,在院子的南面空地架起了粗壮高大的木头架杆用来挂起肥猪,购买了的铁钩,长短刀具几把,绳索几节,大盆几个。
起初,父亲和小舅在一起,骑着自行车在各个村庄跑路,告诉各处乡亲有养大的猪就卖到我家,可以随来随时过秤,不用等着拉屎尿尿,还比公家的猪价高一分钱。刚开始,没有人家会把猪拉来我家院子,后来,我们村的邻居开始尝试着来宰杀一头两头,宰了算笔帐,我父亲给的价格公道还不拖时间现杀现付。
父亲是个执着的人,他骑着自行车在各村人家巷道到处去游说,自家在收购屠宰活猪,现来现收,价格公道远近不欺。好说歹说的劝来一两个面熟的卖猪的乡亲,一头两头的收回来,并不让老百姓等上一整天,即使猪喂的再饱肚皮再鼓,他也会开开心心的收购。而且还勤着递烟端茶端水,有时候饭点上还让母亲端来热饭热汤给乡邻。
这样下去过了半年,陆陆续续的逐渐的有了面生的老百姓,主动的把猪绑架子车拉到我家的院子里,过枰的时候父亲甚至把已经拉出来的猪粪也不减数,都算钱付给乡亲。这样子下来,我家的院子里逐渐的见天的都开始有了架子车,从远远近近的地方拉来大肥猪。父亲在各处联络收购肥猪,每天早晨早起母亲烧开了大黑铁锅里的开水,父亲和舅舅及母亲合力宰杀了,烫去皮毛,取出内脏,架子车拉去一个长条桌,再把猪肉拉到镇上,摆摊卖起了生肉。
冬天的时候,摆地摊最辛苦了。北方的冬天长,北风凛冽,天寒地冻的。长时间站住雪里风里,即使裹着大棉袄,脸上常常冻出血口子,耳朵冻烂了,黑成一片硬结。手脚冻的肿胀开裂,每逢到了开春,冻裂的疮口流血发炎,疼痒难忍。都说猪油是最好的油脂,是做护肤品的底料。然而世上再好的护肤品又能抵御多少严寒风霜呢?即使是冻成这样,父亲最喜欢的还是冬天,他说,冬天是天然的大冰柜,肉放多久都新鲜。
在寒天雪地,父亲摆着摊回不来家中吃饭,我们几个孩子去送饭,没有保温饭盒。尽管我从来都是一路小跑,送去的饭有时候父亲能趁热吃上。有时候,来一个买主顾客,父亲满脸堆笑,陪着笑细语软话说上半天的,抠搜的买主这块选选那块挑挑,从不痛快发话要哪块的时候,我就恼怒的很,因为怀里抱着的搪瓷缸里的饭渐渐的凉透了。那几年,父亲吃过多少顿黏成团的冷饭冷粥啊。父亲受过的那些苦那些累,现在的我们又怎么能够体验的到!
烈日里在树荫下摆摊,父亲举着一把柳枝条不停手地驱赶苍蝇,唯恐苍蝇产卵、唯恐天气太热、唯恐肉太久卖不完会坏掉、唯恐会漏掉一个顾客、父亲连离开摊位一小会都不敢有,像定海神针一样定在他的地摊上,像个被生活定格在摊位的稻草人,只有两只胳膊在不停的摆动着。
从几毛钱一斤的猪肉卖起,卖完一头猪,收回资本再去收购一头生猪回来。循环往复。母亲负责把猪的内脏清洗了然后卤煮熟了卖到饭馆里,父母做卤煮的手艺炉火纯青,在母亲揭开沸腾的卤煮锅的大锅盖那一刻我们家满院子及其院子上空飘散的都是卤煮的甜糯无比的浓香,久久弥香,梦魂绕香!那时候父母是多么的年轻有力充满信心,勇敢坚定啊!
后来父亲生病后,病体缠绵骨瘦如柴,虚弱不堪眼神迷留之际,我总是想起他矫健有力强悍的身影在那口大锅台边跳跃上下,挥汗如雨。父亲生意好了后,周围的亲戚朋友也闻讯而来,加入父亲的阵营。父亲在生意风生水起之时,带动和帮扶了很多的亲戚朋友,很多的叔叔子侄,远近亲疏,有的男孩子才不过十几岁就开始被家长安排,吃住在我家,跟随父亲开始是跟着父亲学手艺,后来逐渐长大了就是合营,再往后,随着他们的生意经越来越熟练,他们结识的顾客朋友越来越多,他们都逐渐另立起了门户。在父亲开辟的这条经商路上,从我们家大门里走出去过很多年轻小伙子的身影,他们学会了挣钱的手艺,很快的致富发家,养大了他们的下一代。
生意日渐有了起色,父亲开始不满足于每日买来一口猪,宰杀了在集市,一斤一片的做零售生意。在我们念到了中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开始大规模的搞起来批发生意,家里大门口隔几天晚上都有好多辆大型货车,父亲和他的生意伙伴,自己开着拖拉机,四轮车跑遍乡镇村落,把周边村庄人家老百姓养大的猪收购到自己家里,然后合伙开始成吨几十头的集中批发生猪销往各地。
父亲是一个农民,曾是个会打算盘的村委会会计,竹子做的算盘珠子被他一只粗壮的大手打的噼里啪啦,风生水起。我常常看着父亲,拿着厚厚的账簿哔哩吧啦,无根手指上下一阵,大数小数毫厘不差。我惊的瞪大眼珠。我在读小学学珠算的时候,三变三、九变九都是父亲教给我的,记得在学校我傻傻分不清算盘上个十百千万的位置,拿小刀在父亲的算盘上刻上了小小的个十百千万的小字。父亲发现,生气不已,若不是腿脚溜的快,差点挨上一顿暴揍。
父亲懂得做生意,也懂得搞好同盟友的关系,在他生意最火热的时候,我们家里常常人来人往,宾客不断,每晚都是酒局晚宴,那些和父亲一样搞生意的男人们,每天数好了钱算好了帐后,就开始吆五喝六,通宵达旦喝酒吃肉。他们手里的钱多的都是整包整包的掂来掂去。在父亲的生意的黄金时代,我们家大门口常年的车轮滚滚,猪嘶马啸,人来人往。热闹红火。酒局肉席,一场接着一场。家中墙角,空酒瓶,肉骨头隔几日就堆积如山,那时我常常和母亲装满好多尼龙袋子酒瓶骨头拉到物资站去卖废品。
对于交往的那些盟友商户,父亲过度的慷慨仁义,出手大方。在成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在生意场,最好的伙伴关系大概就是所谓的上阵父子兵吧,而我们家,女孩三个,弟弟最小,年龄尚幼。父亲没有成年子女可辅助只有靠自己单打独斗,他甚至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帮手。他们做的是没有契约化的生意,对于农村走出来的生意人来说,对于父亲身边朋友也罢,亲戚也罢的所谓伙伴,在生意往来中,到了利益分红最大化的时候,最终都是各自有私心,即使父亲给了他们最大的利益分红,给他们喝最好的酒,吃大块的肉,他们还是最终离开父亲的阵营,各自发财去了。
生意到了关键的后几年,父亲常常就因为没有了左膀右臂,难于向更大的空间发展,难于和劲敌抗衡,再后来的时候,他的身边,留下来同他共同打拼的除了懦弱的小叔再也没有几个人。成年后,我终于懂得了父亲最后几年的落寞与孤独,在他最后的几年,生意逐渐的冷清,家里来客稀少,大起大落过后,有段时间,在生意低迷顿足不能前行之时,他甚至开始在白天里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睡觉。后来那几年的冷清我时时在想也许就是他生命逐渐开始凋亡的开始。
人生有起落,事业有成败。每个人一生兜兜转转,起起伏伏,凌云壮志,梦想仗剑天涯,最终归于平淡的人生。有的人认可了平淡,有的人认可了失意。
在父亲生意渐渐停息的时候,我们姐妹三个依次考取了大学。父亲从一种失意从此转入另一种成就感。每每我回家向他汇报。医院里头来个病人或者家属,听闻我的姓氏,非要继续追问,我是镇上谁谁家的女儿,然后突然一声,哦,你就是那谁的姑娘啊,我认得你爹啊,我和你爹还打过几年的事交呢啊!然后,父亲听闻后就幡然醒悟,哦,那不就是那谁谁谁嘛,他跟我还做过几年生意呢,他是不是长什么什么的样子啊。诸如此类的情况消息,父亲相当的爱听,父亲曾经的确也人脉活络,我回家也便总是能反馈几个,这也是给他的另一种快乐。第一次领到的工资,我记得给父亲买了一条叫龙泉的香烟。
这条香烟父亲是这样抽没的,每当家里来个人,父亲便把那条烟拿出来 :来来他张叔,来抽口这个,这是老二丫头工作了第一回领了工资给我买的,来来,抽口这个,抽口这个,于是他抽一支,张叔抽一支,隔几天再遇到谁,然后再拿出来一支。自己的时候圈个老烟卷,说是抽着过瘾。
我们姊妹三个,是当年镇上鲜有的念到大学的女孩子,在一九九零年前后,农村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我们家也一样,弟弟是最小的孩子,而且,在那个年代,弟弟是来之不易的。母亲因为弟弟也吃了不少的苦。
然而也许就是因为父亲的生意,他不吝啬花钱供我们四个读书,一直一直读书,无论家里多忙,忙到就是大半夜还顾不上吃一口饭的时候,父母仍然坚持供养我们读书。
在我们家里,父亲对待女儿们的态度,比对待儿子好很多,我在读卫校的时候,一次周末回家时生着病,周日带病返校。周一早上第三节课间,门卫找到教学楼说大门口有人要找我,我请假到了大门口,母亲头顶大雪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隔着大门我才知道,是父亲一早不放心让母亲冒雪坐车两个多小时来学校看我病好了没有。每每回忆至此,都仍然哽咽难当。然而,对于弟弟,父亲常常厉言冷色,威严有加。以致至今,我仍然感觉小弟后来多少的有些懦弱和略欠精明,或许就是因为父亲的过度严苛。
在我们到了谈恋爱的年纪,父亲有一次和我们一起吃饭,可能是除夕吧,我们看着春晚节目,磕着瓜子,父亲讲起了一段往事。是他在二十岁的年纪,被村里抽调去了深山修建大水库,这个水库迄今为止,一直仍然是一所重要的蓄水湖,一直造福于方圆几十万百姓。父亲说,他在修水库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长辫子的姑娘,姑娘是深山里的人,他们修水库的时候常常看见姑娘在水库边放羊,姑娘每次偷偷来送水送粮,都只给我的父亲,父亲他们修水库修了两年多,姑娘跟着送了两年多,后来,水库修好后,父亲他们撤回的时候,姑娘跟在父亲身后送一段路又一段路。
都说水库有九九八十一道弯,才绕出了深山。姑娘差点就跟出了八十一道弯。我们姊妹大笑不止,淘气的追问父亲,为什么不给我们找个大辫子的妈妈,我母亲佯装呵斥我们,父亲笑着说,那时候不是已经有你现在这个丑八怪妈了吗?不然,也就给你们找个大辫子的姑娘当妈了。玩笑是个玩笑罢了,后来,我想父亲要告诉我们的也许就是一个男人的担当和责任了。在未来的婚嫁之路上,他其实也在默默含蓄里给我们参透着爱情和婚姻的真理。
我们姊妹后来,逐渐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建立了美满的家庭,在城市里购买了楼房,过上了优越的生活。最大的遗憾就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些。
父亲是二千零一年三月病逝的,距离我毕业成家一年多。我常常懊悔不已,在他反复在村卫生室看病的时候,没有及时陪他去大一点的医院检查一下。母亲说,是因为父亲一生刚强。他生病时母亲一直都感觉不以为然,甚至可笑,一个一生连一次感冒药片都不吃的男人,生个病怎么就可能会是绝症。然而,他检查确诊到去世仅仅三个月。也是我们唯一照顾过他三个月的一段日子。
今夜,我是如此的怀念我的父亲!愿这细雨能将这份思念带去。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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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云旭桂,武威市凉州区人,在职护士 ,自小爱好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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